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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11月26日 艺文观点
别说,这届蛇口戏剧节搞了点新意思
- 黄哲
古今中外的节庆,历来是在地观察和体验的最好样本,既然人生如戏,戏剧节更是如此。
标榜“新空间演艺”的蛇口戏剧节,其“新”也绝不只是演出地点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剧场,而是于演出作为艺术的“本我”之外,又向现实世界争取出一个更大的“自我”空间来。这像极了四十余年前,这片土地上的老前辈们让这里“先有蛇口后有特区”、孕育改革开放最初的胚胎时那样。
但正如以招商局为代表的、这片土地上的创新使命仍在进行时,蛇口戏剧节的“孵蛋计划”更是完全不用去想什么诠释标准的“超我”——毕竟才第二届,还有待成长。
新空间:在公共空间、玻璃厂和办公室
蛇口戏剧节于2022年秋季问世,同时立起国内首个新空间戏剧节的flag。正如今天哪怕是传统剧场演出、舞台呈现都绝不仅是传统舞美加服化道的事,“新空间演艺”的偏正短语,重心自然也还是落到演艺上。既然选择了以新空间、而不是传统剧场作为演艺的形式载体,最大限度地对演出空间因势利导、因陋就简和扬长避短地服务于艺术主题,就成为各剧组共同而争奇斗艳的目标。
在海上世界艺术中心的公共空间区域上演的偶戏《神奇动物大派对》,是本届戏剧节上最受小观众欢迎的作品,没有之一。但正如马雅可夫斯基所说:任何好的童话,首先一定是深得成人心的。故事发生的主要场域是玻璃幕墙钢筋混凝土的现代建筑,正合了厕身其中的狐狸、猩猩、火烈鸟被人类喜爱、驯化,直到最终因天性无法克服的弱点、失去利用价值而被抛弃的全过程。而当火烈鸟的操偶者、正宗泉州提线木偶传人小蔡师傅满头大汗、嘴里叼着“废物”的纸牌黯然退场,我分明听到一句“我x,这不就是社畜我么”,还好,他怀里的小女儿只是自顾自开心地大笑着、并没听到爸爸不太文明的共鸣。


和上届一样,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是参演阵容中唯一的“整编正规军”,只是他们是在真正意义上的,展现出高人一筹实力的同时,也难免被谑称“已然降维打击了,还不一碗水端平”。而这次,带着所属剧种公认“代表最高艺术水平”的看家戏《陈三五娘》参节的他们,被“一视同仁”地安排进真正的新空间——昔日玻璃厂里的筒仓、今天价值工厂创意园中的表咖拾光咖啡馆。
此处新空间,横剖面是哑铃状,注定了若想让观众看全表演区域,席位只能安排在狭窄的腰部——踢过足球的都知道,对于盯人的后卫这是最坑爹的反马蹄形,因为被近距离正面压迫不说,左右两侧还极其容易顾此失彼。但梨园戏艺术家们,给这出看家老戏加上“平行空间”的定语,就把不友好变成了very nice to meet you——空间横剖是哑铃,但立面就是双筒望远镜,从天而降的一对筒仓,天然构成了左右两个焦点,左是绣榻之上、五娘在娓娓道来,右则是五娘娓娓道来的记忆中和陈三之缱绻种种;戏中的五娘、和戏中戏里的五娘等,你方唱罢我登场,观众绝无顾此失彼之虞;至于筒仓周遭满是古董钟表的陈设,更是成了这出“往日时光”曲最好的无声合唱团。

而“镜腰”上让这对平行空间里的剧情相连接的设计,则堪称盘活新空间的点睛之笔:这群古典艺术的传承人不怕自揭老底,舞台聚焦处、从一幕到下一幕“金榜题名虚欢乐、洞房花烛假姻缘”之间,每每以自己现实生活中柴米油盐的琐碎、甚至拌嘴干架的不堪来连接,虽不丝滑,却有力有效(看热闹不嫌事大:身为梨园戏“头家”曾静萍之子,导演曾龙让“五娘”正轻啁婉啭时、却一秒被怼到面前的婴儿车拉回现实,也许那一刻他眼里满满都是当年台上的母亲和车里的自己)这甚至不禁让人想起了小李子和温斯莱特两位国际巨星的代表作——杰克和萝丝若顺利抵达新大陆,《泰坦尼克号》的青春无敌,也难免变成了《革命之路》的中年油腻,陈三和五娘的确是顺利双飞了,可又能真正幸福地白头偕老吗……
相比《陈三五娘》的守正出奇,隔壁同样是老厂房改造的威廉国际马术中心里的《造美之城》,可算得上变奇兵为正兵了。该剧以变装皇后“选美”为形式、性别与行权为探讨主题,自然未演就成为火热话题,空间呈现则干脆是“明知山有火、偏向火山行”:一位主持和三位“佳丽”的表演,从开场前的等候休息区就已然气(feng)氛(sao)热(tiao)烈(dou)了;经过长长而黑暗的走廊,让火热的表演节奏趋于舒缓却不中断,观众也得以有了个理清思路的喘息空间。等到了演出的主要空间、马厩的阶梯式出口,观众如角斗场看台般居高临下的上位,零距离审视选手表演的同时、也是用手中独特的选票掌握其“每次必须死一个”命运的隐喻;下位处自发形成的狭小舞台,也如角斗场一般天然成了聚焦的中心,“参赛者”的表演也自然成了闪转腾挪,求生欲一下子呼之欲出;等到“比赛”结束,演员卸下华美的变装、还原回普通的样貌,此时背幕大开、原来回归现实中的广阔世界竟是咫尺之遥……

也有些已在他处完成初步孵化的表演项目,移植到蛇口的新空间里又完成了新的生长发育。比如由大学新媒体艺术专业教师、艺术家炭叹编导的“Space Ark 2020”,便在价值工厂五千平的机械大厅落地成为《宇宙方舟2020之火龙眼》,剧情、形式较之从前都有大规模迭代,也应了该作品不断生长、公共参与性和跨学科表演艺术这几大主旨。
又如另一名跨界艺术家李凝和他的“凝云焰肢体游击队”曾于9月惊艳北京青戏节的《宽恕尾椎》,当时群众意见便众口一词:像这样不仅演到社畜和所有城市文明人心里、更是大家身体末梢的炸戏,剧场太限制发挥了,就应该到办公室里、办公桌前演啊!结果,主办方招商演艺互联还真把自己的办公室让给了这场名为《宽恕尾椎2.0》的演出。于是,那些最符合人体工学的办公椅,真的通过尾椎、恨不得每时每刻都长在了社畜们的身体上。


若说是把办公室全让出来也不准确——即便是周日下午,即便是演出期间,我看到仍有不少员工的尾椎依然牢牢连接在自己的工位上,正如他们的眼睛专心地盯着自己的屏幕,其中就有那个一直和我对接的助理小朋友。而屏幕上实时变化的表格,说明他们还真的不是、起码肯定不止是群众演员。正如阎连科所说“再高明的作家,想象力也比不上最笨的现实”,这样的新空间里的活背景,比起演员们以各种方式最大限度地开发自己身体潜能,无疑轻松构成更大反讽意味。按你胃,那一刻,我是真心地替他们祈祷:神啊~宽恕孩子们的尾椎吧~
新日程:周末观演不妨碍搞钱
还是10月最后一周和11月前两周——通常意义上南国最和煦静好、适合活动的季节,比起2022年同期举办的首届,第二届蛇口戏剧节在宏观感受上最大的不同,当然是没有了讨厌的疫情带来的种种掣肘甚至取消(不仅如此,去年戏剧节给笔者最难忘的回忆,是大量演职员甚至包括本人在内的观众,甚至都因戏剧节所在的南山区长期带*而无法顺利返程)。但百年不遇的高温,也让本届部分条件有限的新空间里,对于表演的节奏和观演的耐心都构成了新的考验。
首当其冲的就是《宇宙方舟2020之火龙眼》,其演出地价值工厂机械大厅,正是昔日中国最早的合资玻璃厂的熔铸车间,主体建筑丝毫未改,其“火热”程度可想而知。笔者在去年《海·无竟》的个人沉浸式漫游中,短短一小时便记住了这里,因此今年来之前特地把空调房里的防风装换成透气的衣服。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,本人有幸抽到当场的20位幸运观众之一的资格,得以“下舱”进入“宇宙飞船”内部、游走十个独立的太空舱、并亲身参与其中一舱中寻找“火龙眼”的过程——虽然平心而论,从基于每位演员在地个体经验的个性化单元剧情,到同样鲜明地直指总目标的串场设计与“难忘今宵”式的“龙尾”,都相当扣人心弦——但对于上层的普通观众,要在闷热中足足站两个半小时、当只可远观我们所在的“宇宙飞船”的低头族,委实是辛苦了。


至于细心的观众自然不难发现,主办方在日程安排上动的那点小心思:第一届如其他节庆一样,把所有节目摊开到每一天;到了第二届,所有节目都安排到周五晚间和周六日的全天、甚至可以直到深夜。结果自然立竿见影:几乎所有节目的观众席都是爆满状态,也最大程度不耽误这座以“专心搞钱”闻名城市的既定节奏,更何况,这是在“时间就是金钱,效率就是生命”发祥地、此标语无处不在的蛇口。只是包括前面提到的《造美之城》在内,不止一出戏因为大量观众要赶下一场而“抽签”、错过了往往比过程更精彩和升华了的结尾——如何不因为追求效率而造成新的浪费,这也是值得戏剧节组委会考虑的新问题。
以本人参加的那场沉浸式体验戏剧《蛇口纬度·蛇尾》第三周周五场为例,和我一起分到面试线、担任“大众评审”的另外三位中,两位都是刚刚从大厂下班的IT男,好在蛇口戏剧节所在的南山区正是“世界互联网副都”,大厂也就在隔壁街道、且众所周知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随时管饭;同组唯一的女生就辛苦多了——深圳的版图有如微缩版的内蒙古,东西狭长,而蛇口名副其实地居于其西南角,就读于某名校深圳校区的她,即便下课便从最东北角的“蛇尾”处赶来,也只能在“面试”现场有些不好意思地吃起权当晚餐的零食来。
后来我发现,“不耽误工作日搞钱”不止是对观众,在戏剧节的演职人员中,并非职业戏剧工作者、或者说需要常规意义上的打卡上班族,甚至不在少数——以阵容最庞大的“火龙眼”为例,上百号人几乎全由在地遴选,涵盖面堪称“三百六十行、行行出状元”;甚至也不仅局限于深圳一地——在第二周周日的演后派对上,我遇到了新写作单元中《年轻人社死档案》的编剧陆思名,其实只是出于礼貌地问了句:“你的演员怎么都没来?”没想到,从正在享受本科毕业后gap时光的小才女那里,得到一个不无忧伤的答案:“他演完就回家去了,和我同年的00后,回去明天还要做剧中的档案室一样、一份很‘大人’的工作。”
新写作:普通人柔软的特区记忆
事实上,这次全部以读剧方式呈现的新写作单元,除了编剧,五部作品的导表等构作环节全部由香港演艺学院校友担纲,他们中许多人坚守收益低于社会平均水平的戏剧行业,也不乏很现实地选择了改行者,但这次由学院表演专业高级讲师潘诗韵带队的“全伙下山”(准确说是过关),诠释在新剧本“孵蛋计划”中脱颖而出的五部新作,除了看到了散是满天星之后、聚还能是一团火的学院精神,更有和大陆学院派正统斯坦尼体系之外的香港演艺学派特色——除了戏曲身段、小丑训练等兼收并蓄,避免过多潜台词、尽可能在短时间内能量叠加以符合香港观众的审美习惯等之外,最让他们的合作者极度舒适的,恐怕还要数编剧中心制下、导演和演员们负责在忠实剧本的前提下尽可能演绎出精彩。
值得一提的是,这次的新剧本创作采取导师制,而难得的是五位导师在指导编剧学员创作的同时,也将自己的高头大马拉出来遛遛,同样是排练成剧本朗读的形式,由学员挑选并出任导演、自由“摇人”、形式不限。说起来有点惭愧,第一天第一场我就走错场,结果误打误撞领略了导师之一、曹禺戏剧奖得主杨阡老师的表演功力。而这位深圳戏剧多年来的旗帜性人物,和陆思名的老少配,是诠释漏网汉奸准备带进棺材的秘密、被好奇宝宝女大学生撞破的故事,出自另一位导师、台北艺术大学何一梵教授的代表作之一《一步之遥》。

对于这次新剧本写作计划的导师阵容,我还曾好奇:除了杨、何二位宿将,余者无论资历还是年纪,甚至未必比有的学员长,专长是游戏创作的叶梓涛甚至干脆是传统戏剧领域的素人。而看了他以类似实况的方式亲自参演的《Play!Play!Play!数字时代的戏剧、表演、和游戏》,便对这位年轻人的导师资格服了气——比起传统意义上的师者“传道受业解惑”的使命,身为新空间里的新写作导师,叶梓涛的确开启了一扇新空间演艺的新门,还能教给他人如何使用。而这种“一招鲜、吃遍天”式的年轻干部破格重用,在这片土地四十年间的“春天的故事”里,简直再正常不过。
还记得上届的一部《某天我们一起走》,一群深二代主创带领观众在《外来妹》故事的发生地沉浸式体验了父辈的创业史。这届的“讲述咱深圳人自己的故事”则落实在自己身上,就连“火龙眼”这个会念经的外来和尚,也请来了昔日玻璃厂的总工做特效顾问,演员则从玻璃厂的老工人、到和小狗相依为命的图书馆退休馆员,从国际学校小学生和她那投奔子女的奶奶、到经历海啸的斯里兰卡友人不一而足。储存了最火红的特区记忆,而且随时厚积薄发,这恐怕也正是价值工厂的核心价值所在。
来了就是深圳人,但来了之后怎么活下去却依然是个问题。一向关注城市微记忆的编剧黄素怀,和香港演艺学院的深圳籍在校生许英邦,联袂奉献的《四海》,用隔空对话的方式唱出了已故打工诗人许立志的天鹅之歌,也就成就了新写作读剧单元最能触及人心底柔软深处的那一部。

至于各种来头的深圳人,每每为了活成一个更好自己的共同目标而走到一起。
土生土长的深圳戏剧人刘赫,选择让《蛇尾:蛇口纬度》这样一个深圳故事,发生和重叠在他自小目睹沧海桑田的蛇口纬度——昔日填海造地之前的海岸线上:衣食无忧的深二代、为了戏剧梦不惜砸掉教师铁饭碗的王汉鹏,表演科班出身、不喜欢嘎嘎冷的故乡、也不甘心来了只能当社畜的蒋文明,还有后者的东北老乡、在深夜电台倾听每个深圳故事的顾顾……
该剧采用了是沉浸式体验模式,每一位观众都在报名截止后就被分配了自己的角色,比如我就成了面试组成员,协助面试官、演艺互联的“胡欣欣总监”从两位应征者中选出一位来登上为期一年的游轮巡演之旅。
这个同样很深圳的故事,如编导刘赫所说,95%是真的。人生是台戏,演员们不过是自己演自己。至于那5%、而不是25%,也印证了我的本能判断——虽然“面试组成员”是临时钻锅,但作为戏剧节老观众咱可是专业的:以我对招商演艺互联这一蛇口戏剧节主办方的了解,尽管不太可能招聘一位演员上真正的游轮巡演一年,但他们一直对表演人才求贤若渴,至于所谓一年之期正是两届戏剧节的间隔;而退役的明华号游轮,也正是蛇口海上世界片区的地标;再就是面试官胡欣欣,虽然在办公区员工墙第一排排尾目睹的照片让我差点就信了,对面试对象如此袒露自我经历的表达,还是让她暴露了“其实我是个演员”。事后我求证剧中她的助理、现实中演艺互联真正的员工,答曰“胡总的确是总监,不过是别的公司的,故事应该也是她自己的。招募个喜欢表演的高管,在深圳还是不难的……”

就在我写下本文时,沉寂了许久的“1110面试群”再度闪起。在这个为了确保“沉浸”而临时组建的“工作群”打招呼的,正是“胡总”:“hi大家好,我已经决定聘用更有在地经验的王汉鹏,另外告知大家,我离职了…”正打算回她“剧终人散,有始有终”,再一看接下来“离职理由”:为了跟下一部自己喜欢的演出……
好吧,下一部,那明年蛇口再见咯!
(本文源自公众号:樱桃园评论)